九月问答:为什么常常会因为长辈的表扬和赞许而感到不快?
- Sherill
- Sep 23, 20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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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小就是这样,现在在被表扬的时候也依然会觉得不快,看到书里不断强调要「赞扬」他人,其实比较反感这样的做法……但应该是我自己不得法吧。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隐隐的不快,我不太擅长赞扬他人,他人不会像我一样觉得虚假和反感么?

我记得我刚到加拿大读中学的时候,学校老师会表扬我说:“You speak really good English!" 那时候的我懵懵懂懂,一心想着学好英文 交上新朋友 快乐自在生活,听到别人这样说心里是很开心的。我觉得对啊,我就是英文很好!我就是会越来越棒! 后来上大学,文化适应和个人成长都有了很多突破,这个时候别人再这样评论我就让我很不爽了。因为他们这样的所谓“表扬”就是在暗示我,我和他们不一样,我本不应该英语讲得好,讲得好本身就是值得惊奇值得评论一下的事件。那时候的我很像题主描述的现在的状态,这种背后透漏着不平等的表扬,让听的人多有不快。 直到若干年后 我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有那种不快。我硕士学习期间,有幸在哥大师从APA - Society of Counseling Psychology 美国心理协会咨询心理学会主席Derald Wing Sue,学到了一系列他的原创理论,以及他为克林顿总统种族委员会做顾问时,所提供的思考。其中最核心的概念就是“microaggression”----微暴力。意思就是在一种核心文化(在国内应该叫政治正确的文化,包含思想立场和生活状态的正确和“主流”)之内生活的人,无意识的对那些不完全处于同一文化(包含认知 世界观 价值观等)范畴的人,进行的本质上的,降低人格,或诋毁他们的评论,这些评论在言语上多是积极的,在肢体表现上多是居高临下的。 让你不舒服的表扬,在Dr Sue眼里,可能就是不同形式的微暴力。而你能感受到它们,也恰恰证明了你越来越多的经历个人成长,越来越了解你自己,也渴望更完整真实的做你自己。那些来自于不懂得尊重为何物,或往往发自内心从不觉得晚辈需要被尊重的人的表扬或肯定,都是一次又一次让我们接受他们想要强加的 单方面的 对我们的企盼,让我们接纳 他们理所当然对我们的理解,以及那些不易察觉的压迫和控制。 虽然对没有在海外生活过的人来说,我举的这个例子可能多有牵强,但其实人和人之间的不一样是绝对的,不一样的大或小反而是相对的。我们每个人所生活的环境,在当今这个信息传递高度发达的时代,如论是否多种族,多肤色,本质上来说都是文化不同的个体的集合,城市越大越是如此。外在的期盼,压抑,包括对真实的你的无知,以及不尊重,会通过很多方式传递给你,其中一种方式就是表扬,和自说自话式的肯定性描述。
“当意识到自己确实有这种感受时,应该如何帮助自己去面对和消化”。 其实回答所有这类“当。。。。的时候,如何面对/消化”的问题,我们必然都要回到每个人本身,每个人独一无二的自我概念,自我意识,以及意念/意志力。 因此举例论证没有实际用处,因为每个人的境遇有无数因素共同作用,谁的经历也不可复制;但系统分析又不免长篇大论,真正能读懂的又是人群的零头。回答给A的怎么做,换了B可能就没一点效果,甚至是反作用。因为A和B虽然体验到相似的情绪,但很可能这同样的情绪产生的原因不尽相同,其中大文化下的要素,小环境内的成长都多有差异,问题总比想象的繁琐,去面对和解决它们的时候所需要的方法也必然不能完全复制。人的复杂性,由此可见一斑。 就像我在自己过于在意别人想法,如何克服? - 韧心旎的回答中说过的一样,过度心理鸡汤式的抚慰建议很难对当事人有根本的触动和点醒,这种建议不但没有效果,反而可能帮倒忙。因为和内心世界相关的问题,若不能从根本上理性分析,帮助当事人正视,就必然只是辅佐了ta更好的练习逃避和扭曲事实,限制了ta的认知发展。 说了这么多,我想最核心的论点就是:这种宽泛的问题,我的答案只能做结构分析,不具备具体操作性,希望下面的文字能引发一些真实思考,各位朋友可以自行理解,发展出适合自己的问题解决方法,也欢迎在评论里提问,我尽量解答。 主导起草了联合国《世界人权宣言》的政治家和外交家Eleanor Roosevelt曾说过:”美丽的年轻人是大自然的意外,美丽的老年人却是艺术的结晶。“ 我个人很欣赏这句话。我的理解是,一个人从软弱无力完全依附于家庭和社会的弱势群体,逐渐经历身体和心灵的成熟,成长至独立,自主,把握自我命运,有所担当,并能健康奉献的社会人,这个真实的,日趋饱满的人生实在是一个艺术化的过程。有些人很幸运,机缘巧合,天生就是可爱美丽的小孩,但要成长为富于智慧和热情,充满同理心,拥有美丽灵魂的成年人,却没有捷径可走,这场修炼,需要下大功夫长期努力去冲破一个又一个的瓶颈,其中第一个瓶颈,就是收回你自己的掌控感。 曾经都处于弱势群体的我们,都是不得不跟随别人的意志去保全自己的存活和成长的弱小生命。作为弱势群体,我们当然没有什么掌控感,我们只能期待于那些拥有掌控的人 能待我们以仁慈。进入成年阶段后,有的人收回了对自我人生的掌控,也有更多的人无法做到,任由外部事件 他人的期盼,将自己的生活扯到东,再拉到西。 A和爸妈亲戚们吃个饭,ta们啰啰嗦嗦恣意评价A的生活,催促A恋爱结婚,拿A和别人无尽攀比--对于A来说,父母的软弱和攀比心不可控,亲戚长辈们的思想和传统更不可控; B生长于普通家庭,大学毕业后独自在大城市工作生活。B看到别人轻轻松松就能得到自己很努力也无法获得的东西,也看到那些比自己更努力的人,在这个城市的角落卑微渺小的活--对于B来说,别人的生活状态努力程度不可控,这世界可能永恒存在的分工不平等更不可控; C从中学起,就常被人调侃为富二代/官二代,现在刚20出头的C,生活于更大的世界,也拥有着更多的迷茫。C接受着来自外界的对自己的单一的评价,仿佛除了这个二代的身份,C再没有别的值得注意的个人特征, C的努力和不努力又何足挂齿?!--对于C来说,出生于这样的家庭不可控,这个短视的社会主体更不可控。 D自幼就是聪明乖巧的小孩儿,爸妈最喜欢带D串门儿,听别人夸自己的孩子,脸上多少得意。老师,邻居,几乎所有长辈,都因为D的听话乖巧而亲近于D。可渐渐的,D的欢喜变成了恐惧,ta认识到原来这样的自己根本没有失败的资本,ta比常人更害怕失败,于是D的成年生活唯唯诺诺,常不得志,D本能的反感表扬,反感夸奖,反感别人还不了解他就高高在上给予的浅薄的赞扬--对于D来说,自己敏感聪颖的天性不可控,一个压抑创新束缚自我 鼓励服从的社会(家庭)文化更不可控。 A.B.C.D.只是太多太多独一无二的个体的小小缩影,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和思想范围之外,一刻不停息的发生着许多的“周遭”。它们按照历史,文化,和大众的混沌选择,按照它不由任何个人控制的节奏和逻辑发生着,演变着。我们不可能真正控制这种种节拍和步伐,我们能控制的,只有自己的内心,我们能做到的,也只是如何帮助自身更客观,理性,健康,和积极的去认知这些不可控的“周遭”,在坚持自我的底线之上,为自己争取更多喘气的空间,和成长的自由。 任何事件都没有想象中的威力大,它们之所以威力大,大到影响我们的情绪,心境,固化了我们的思维,局限了我们的认知,甚至扭曲/激发了我们损人不利己的狭隘的世界观,是因为我们自己,我们每一个人,都有意无意的,放弃了我们唯一能控制的东西:自我的内心世界。 不论你喜欢不喜欢,你所经历过的,你正在体验着的,已经发生过,并正在发生着。此时此刻,你怎么看你的经历,怎么理解你的现状?你要拱手投降,没有知觉的让历史,让“周遭”定义你?还是你要弄醒你自己?鼓励你自己,敢于厚脸皮的 占据一点倔强,一点自我,一点获得内心独立与自由的希望?我愿你清醒的思考,可笑的思考,努力的思考,不放弃的思考。 因为只有这样,你才可能在不远的将来,获得平和的思考,深度的思考。那时的你,会拥有最真实的美丽。
参考文献: Derald Wing Sue (2010). Microaggressions in Everyday Life: Race, Gender, and Sexual Orientation. Wiley. pp. xvi. ISBN047049140X.